在华的一生中，像这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第二次了，那一次是在二十几年前，她只有八岁的时候。
华从昏迷中醒来是在手术后的第8๖个小时，这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。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现华已๐经醒来，知道她醒来的只有她自己，这是因为，她醒来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把眼睛静开，而是有意识地把眼睛闭得更紧了。对于重新回到这个纷乱的世界，她的本意是拒绝的，而且是那么强烈。她的大脑แ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图像不是蒙面歹徒的枪口，也不是呼啸而至的救护车，而是那ว张她熟ງ悉却怨恨的沈勇的面容。她看到，沈勇面带微笑，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接着，她就又看到了另一个ฐ人，图像是模糊不清的，就像海市蜃楼ä里的街景，虚无缥缈，时隐时现。她不能ม断ษ定这个人就是沈勇的情人，但是她认为ฦ，这时候能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他的情人。
“泉城人仗义แ呵。”一个外地人对同伴说。
泉城广场是前几年才建起来的，规模宏大壮观，设计新颖前，一年四季树草常青，三季鲜ຒ花盛开，很多外地人到เ泉城都要去看看，就像到泉城探亲要到人家客厅里先坐一会儿一样。柳自东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这个硕大的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华得救了，他们如释重负地鼓起了掌。
两ä个人的对话弄得站在一旁准备收看车费的那个ฐ老太太有些丈二和尚似的，一时摸不着头脑แ。其实，已是老眼昏花的她只是不明白，寻找情人多半是从相互吹捧开始的。
“此话过奖了，靓小姐，”沈勇马上认真起来，回眸四望了一下，生怕碰见什么เ熟ງ人似的说，“要是叫房地产界的人听见的话，我可没法在这里混了。不过，靓大记者的文章确实是妙语连珠，妙笔生花呀，佩服，佩服！”
娟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挺不错，那ว个ฐ高雅斯文的香港商人赏给了她五百元小费。像娟这样的歌手，小费都由夜总会出，不过，倘若有人非要硬充大方又傻得出奇的话，也可赏赐一点，就像这位香港商人。她一步三个台阶地走到เ马路上，来到เ王利东的车前，试图拉开车门。但是，车门死死地关着。
现在，当娟从夜总会里出来的时候，王利东并没有现，收音机里正在播送着另一条消เ息，那ว就是成为我们城市英雄的华已经危在旦ຆ夕，命若悬丝。
娟是我们泉城挺有名的女歌手，毕业于外地一所艺术学校的声乐่系。她的真实姓名对王利东都是个ฐ谜，她给自己起得名字不雅不俗挺大众化，反而跟真名似的。其实，她的真名叫封玉娟，她只取了其中一个字作她的艺名。她身材姣好，面容清秀，嗓音甜美，天生一块唱歌的料儿。不过，娟又属于怀才不遇生不逢时那种类型的，毕业分配到一家幼儿园作音乐教师。其实，娟能作音乐教师就不错了，现在好多大学生还苦于工作难找生活难保的境地呢，何况你还是个中ณ专生。但是，娟并不满足，除了能温能饱之外，她还想得到的更多，比方说金钱。因此，去年春天，她与幼儿园的不辞而别ี，独自一人来到泉城，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夜总会的舞台上就是意料之ใ中ณ的事了。
去过夜总会的人或许都会了解，那里面可谓是美女如云，莺歌燕舞，是神仙去了也不想离开的地方。当然，美女们有个别ี称，叫三陪小姐，意思好像是说陪吃喝，陪跳舞，陪唱歌，总之是要陪得让客人们高兴，使他们愿意拿出不菲的小费，以便使自己้过上富足的生活。她们绝无真实姓名，或者说姓氏百分之五十是真的，名字却百分之百是假的。这一是因为她们的父母在生下她们的时候不可能ม想到女儿将来会从事这种登不了大雅之堂的职业，以卖笑为ฦ生，所以给她们起的名字就都不怎么เ动听，土得掉碴儿，像刘桂花王美丽之类的，让客人们一听就倒胃口，进夜总会就像蹲在玉米地里啃地瓜，清汤寡水地无滋无味儿；更重要的是因为她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，让亲朋好友知道了这种职业毕竟不光彩。因此，夜总会里小姐们的名字都酸得掉牙，什么晶晶啦，甜甜啦，囡囡啦，就像进了幼儿园一样。
这显然像是两ä个ฐ光着屁股的孩子在对话，稚嫩天真，滑稽可笑。沈勇曾经说过，靓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不过，令他不可言喻的是，随着他们交往的增多，感情的加深，沈勇也终于茁壮成长为孩子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不，是全国第一。”靓伸出一个ฐ手指头，在沈勇的头上点了下，说。
华事后已无法回忆起她是怎样走到เ门口，亲手拉开防盗门，将沈勇送出家门的，只记得当沈勇熟悉的身影在楼ä道的拐角处消เ失之ใ后，她砰地声关上房门，抓起茶几上的钱抛向空中ณ，伴随着纸钱的纷纷飘落，然后一头扎进门厅里那套意大利真皮沙里，听到เ的第一个声音便是自己้震天动地的号啕大哭。
“我还是那ว句话，随你的便。”华抬眼盯着沈勇，说。
华这天也醒得特别早，或者说她根本就一夜没睡，失眠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，就像嗷嗷ç待哺的婴儿每到夜晚就要尿床一样。在人们欢乐的心情还余韵未消เ的时候，在这样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夜里，她一会儿大瞪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出神，一会儿又紧ู闭双眼，聆听着窗外的风雪声，辗转反侧，坐卧不宁，直到天明。
这天是元月4日，人们迎来的新า年后第一个工作日，这当然是一个ฐ不同寻常的工ื作日。刚刚度完假期归来的人们还都沉浸ฤ在节日的欢乐่气氛之ใ中，每个人的脸上依然挂着过分兴奋激动后的疲惫不堪。他们有的打着酒嗝，有的打着饱嗝，言谈话语里还夹杂着美味佳肴的浑浊气息。这种气息在办公室的每个ฐ角落里尽情地挥洒着，飘荡徘徊着，就像一对对多日没曾谋面的情人幸福相聚一样，久久不愿散去。
湖波潋滟百舟轻，
水中伊人历下亭。
游客不觉寒月夜，
只因风光亦多情。
——老地方แ见，不见不散。
短信息没有落款，但是，沈勇还不至于愚蠢到เ猜不出是靓来的。沈勇知道，这是一描写大明湖的诗。
靓不喜欢诗或者说讨厌诗是人人皆知的，还因为那ว个ฐ不幸的李凡喜欢诗，她同人家拜拜了又叫人家送了命。但是，去年五一节下午，她同沈勇一起逛大明湖，在门口碰到เ一群文学青年正散他们自己้创作的油印诗集，靓读到这诗时竟喜欢得爱不释手，啧啧称道。
“沈勇，你看这诗真是太妙了。”当时，靓亲热地摸摸沈勇的脸蛋，说，“你听听，湖波潋滟百舟轻，水中伊人历下亭，游客不觉寒月夜，只因风光亦多情。多有韵味儿呵！”
沈勇还是第一次带着靓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，先前不是在酒吧就是在咖啡厅，而且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。他现太阳出奇的光芒四射，人们的目光更是明亮无比，就不禁有些不自然，神情紧ู张。他想，偷情么เ，就得跟贼似的，昼伏夜出，要么就失去了偷的意义，神秘刺激之ใ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至于这诗，跟顺ิ口溜差不多，他并没从中读出有多美妙来。
“不错，”沈勇不敢过分亲昵，也不敢将这靓喜欢的诗说的一无是处，就敷衍道，“是不错。”
“什么เ不错，你根本就没读懂。”靓不屑一顾地说，“你说，这诗妙在哪里？”
沈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诗妙在哪里，就说：“妙不可言。”
“什么妙不可言，妙就妙在最后两句的最后两个ฐ字。”靓说。
沈勇只顾紧张得东张西望怕碰上熟ງ人了，根本就没记住这诗最后两ä句的最后两ä个字，就问，“文学青年写的诗能ม怎么เ好？哪最后两个字？”
靓气得恶狠狠地吐口痰，说：“沈勇呵，没想到你毫无情调呵，俗不可耐呵。”
沈勇听罢就像当年李凡那样委屈了。他想，李凡喜欢诗，你说人家俗不可耐，我不喜欢诗，你又说我俗不可耐，到底应该喜欢还是不喜欢？到底是谁俗不可耐？
当然，这些话沈勇只能在心里说，嘴上说的却是另一个ฐ样子。
“靓大记者学问高深，能不能ม解释一下？”沈勇不耻下问地说。
其实，沈勇不明白，诗无所谓好与不好，喜欢就是好，不喜欢就是不好，就像一副名家的名画ฑ，你喜欢它就价值连城，不喜欢就分文不值。靓不喜欢李凡，诗就也跟着受连累็，再好的诗就狗屁不如了。现在，靓喜欢沈勇，诗就跟着沾光，不管什么诗就都成为ฦ好诗了。爱人者，兼其屋上之乌，反之ใ也一样。诗是无辜的，就像不幸的李凡。
这个时候，公园里游人如织，往来如梭，靓将沈勇拉到เ一个没人的柳树下，坐下来，趴在他的耳朵上，说：“夜和情字。”
沈勇显然听明白了，这是靓的一种暗示。他顿ู时兴奋异常，脸一下子红到เ了脖子根，眼神也变得局促不定。他脱掉夹克衫，将头用衣服盖起来，嘴也慢慢地向靓伸过去。
靓一把扯掉沈勇头上的衣服，说：“怕什么เ？有贼心就得有贼胆，要么就别想好事。你说，这夜和情是什么意思？”
沈勇让靓这么一刺๐激，贼心和贼胆就都膨胀得如同刚ธ出锅的爆米花，身上立时也有了反应。
“一夜偷情，偷情一夜。”沈勇提了提裤腰，说。
“不行，”靓对沈勇的解释并不满意，说，“太土，不文明，这么เ神圣的爱叫你说得太下流，更有损形象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解释？”沈勇抓了抓耳朵，问。
“夜夜有情一夜情，情情有夜一情夜。”靓其实也没怎么เ想好，就胡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