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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了张我需要的书单,有旧的古典小说,也有新的杂志,都买຀了些,但很不全,零零星星,自然是经过他们严格选择的。报纸也是这样,我找不到任何我想知道的消息,连可以供我捉摸的新闻都没有。可是,过了阵,我看到เ夹在几本杂志中的本社会新闻。这是国民党办的刊物,中间有篇很长的文章,是谈我的历史的。文章的作者,叫丁默村,从文章看,自然又是个ฐ叛徒。他说他是常德人,认识我母亲,知道我的家庭,他对我肆意造谣诬蔑,把我写得很不堪。看到这种肮脏ู的文字,真是怒火中烧,恨不能ม把这个什么丁默村痛打顿。但这时,我能找谁算账呢?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เ公正呢?不久以后,又在张包书๰用的报纸上读到篇完全是造谣,写得很长很详细的关于我的新闻。这份报纸我记得清清楚楚是商报。商报与我有什么关系!自然又是那ว些人有意这样做的。此文造谣说我被捕后不单是自首了,而且与来捕我的叛徒特务马绍武同居;后来马绍武受到เ共产党的制裁,死于上海三马路他的相好的个妓女门外,说这暗杀案件也同我有关。还说我现在又怎样怎样,把我形容成个ฐ无耻的下贱的女人。国民党用大刀机关枪屠杀了成千上万的爱国志士和革命青年,现在他们又要用卑劣恶毒的谣言从精神上来杀害个手无寸铁的知识妇女,个在社会上有声誉的革命女作家,这些恶毒卑劣的鬼把戏显然是有人幕后操纵制造的。这时那几个看守更加掀风鼓浪,把马绍武被杀的事,向我大肆渲染,而且还经常讲点其他的暗杀故事。原来这伙人都是双手鲜血淋淋的杀人犯,他们是以杀人为ฦ职业的刽子手。他们有意把我住处的空气弄得阴森恐怖,充满阴谋和杀机。

此后个时期,他们没有来打扰,表面上我是安静在这里“闲住”,实际上他们却变着手法卑鄙地施ๅ展新的刺激,制ๆ造新的恐怖。

九๡五0่年十月十五日于北京

他这封信是二月七日白天写好的。他的生命还那样美好,那样健康,那样充满了希望。可是就在那天夜晚,统治者的魔手就把那美丽的理想年轻的生命给掐死了!当他写这封信时,他还点也๣不知道黑暗已笼罩着他,点也不知道他生命的危殆,点也不知道他已经只能留แ下这缕高贵的感情给那年轻的妈妈了!我从这封信回溯他的生,想到他的勇猛,他的坚强,他的热情,他的忘我,他是充满了力量的人啊!他找了生,冲撞了生,他受过多少艰难,好容易他找到了真理,他成了个共产党员,他走上了光明大道。可是从暗处伸来了压迫,他们不准他走下去,他们不准他活。我实在为他伤心,为这样年轻有为ฦ的人伤心,我不能自己地痛哭了,疯狂地痛哭了!从他被捕后,我第次流下了眼泪,也无法停止这眼泪。李达先生站在我床头,不断地说:“你是有理智的,你是个ฐ倔强的人,为什么要哭呀!”我说:“你不懂得我的心,我实在太可怜他了。以前我点都不懂得他,现在我懂得了,他是个ฐ很伟大的人,但是,他太可怜了!”李达先生说:“你明白吗?这切哭泣都没有用处!”我失神地望着他,“没有用处”我该怎样呢,是的,悲痛有什么用!我要复仇!为了可怜的也频,为ฦ了和他道死难的烈士。我擦干了泪,立了起来,不知做什么เ事好,就走到窗前๩去望天。天上是蓝ณ粉粉的,有白云在飞逝。

我不到七岁的时候,就认识了向警予。辛亥革命前๩,我母亲在常德学校时,她经常到我母亲这里来。向警予与我母亲等七个人结拜为姊妹,她们是以救国以教育为ฦ己任的好朋友。我同这几位阿姨都很熟。我知道,在我母亲的心目中,是最推崇向警予的。我小的时候,母亲是我的榜ึ样,是我最崇敬的人,除母亲之外,再个ฐ就是向警予。她那时很年轻,大概只有十九岁。但是她少年老成,像是个完全成熟ງ的人,个革命家。我很少看到她有般年轻女孩子们常有的活泼娇媚柔弱等女性的特征;我也没有看到她的泼辣。我觉得她总是温文尔雅,严肃大方。我很小就把她当做最可尊敬的人。那时,我母亲在常德女子师范的师范班,我在幼儿园。母亲放假回家了,没人来接我,我个ฐ人留แ在幼儿园的时候,向警予就会来把我找着。有时,我母亲回来晚了,常常到向警予的宿舍里找到我,我总是已๐经睡得甜甜的了。我后来到桃源的时候,与向警予教过的些学生相遇,我至今还能记得她们的名字,因为ฦ她们就是从向警予的身边来的。后来,她的两个ฐ侄女到长沙念书,我还特意跑到第女子学校去看她们。可以说,我从小就是在向警予的影响下生活长大的。

再以后,刘和珍的惨死,李大钊ฦ的牺牲都震撼了我。我后来的许多年都不愿意到天安门去。解放后,我到天安门去凭吊李大钊同志就义的地方,我感到,我的心仍然颤抖不已๐。然而,真正刺到เ我心深处的,是向警予同志的牺牲。

她怎么知道我的住处的,当时忘记问她了。我压根不曾想到我的住处能ม够保密,我以为ฦ任何人都可以随便闯来的。此后,她每过个月,或两个ฐ月便来我这里次。她从不同我谈政治,也๣不问我的生活情况,只是点点滴滴同我谈她的心曲,如读书后的感想,多半是些外国书๰,翻译过来的,或还没有翻译的。谈她认识的些文人的印象,这些人多半是我不认识的,是她在青岛大学的些同事,老辈的所谓新学家。这些她都当故事娓娓道来,在我只有颗十分空虚的寂寞的心的时候,也能ม勉强听下去。后来她便谈她的家庭生活,她的不幸的爱情。谈这些她也不动感情,只是放在心底,仍然像在讲部写得非常细腻动人的小说。我真同情她。好像中国的老老少少的妇女,都能引起我的同情,特别是像她这样有着颗美丽的心灵的知识分子。后来我也到เ她的家里去。她住在我这条街的对过,叫娃娃桥。她是著名的桐城派方东树的后裔。她的那个大家庭是个亦官亦商的人家,有很多房子。她住在侧院的三间大厅,后边是院子前边是小花园。绕过她的厅子,还可以进入她家的个更大的花园,只是那个园门不是常打开的。她住的三间厅子布置得很好。她带着三个女儿,用个娘๤姨。她的丈夫另有外室住在上海。她家里非常安静,很少客来。我慢慢认识到,我和她来往,是无຀害的,便逐渐放宽了心。后来,九三六年我和党取得联系,就曾把她的家作为党与我通信联系的地点。

方แ令孺是个诚实大方แ的人。抗战初ม期,我在延安时,曾经向她要过部昭明文选,那ว是因为ฦ毛主ว席曾经对我说,他缺少部昭明文选。她特地买了这部书๰寄给我。我们从来都没有对人说过,只是悄悄地高兴为别ี人尽了点力。她知道我是为谁要的。

全国解放,新中国成立后,她到北京时总来看我,还在我家住过。她的仪态仍然与那ว时样,总是很文静地对我谈点她的新า的感受。九五七年,继全国作协的批斗大会后,在全国妇联召开的次批斗ç我的大会上,我望见她了。我为ฦ她很不安了阵。我深切了解她,她定为我非常非常的难过,可是这时她无法对我表示ิ同情,也无法安慰我,分担我的忧愁了。二十二年后,九七九年,我回到北京,打听到她已经逝世,我不免凄然欲泣。我常想念她的生,她的为人,想到她曾为我分担苦痛。她是个普通人,是个ฐ有非常美丽灵魂的人,是个好人,我定还要写她,将来有时间,我定要任情呼唤你,方令孺同志。

二十母亲呵,何时再见?

母亲完全不像以前的母亲了。记得我小时候,不管她经受了多么大的挫折痛苦,她总能ม保持她那种意气风发的神态。她冲破封建习俗,入学读书,勤奋好学,抱负远大,以救国为ฦ己任。我弟弟死后,她从绝望中努力自拔,四处奔走,为贫苦人家子女办工读学校。五四五卅运动时,她热情澎湃,带领学生教员去大街讲演。我有时也曾看见她烦闷过,甚至唉声叹气,但不多久,她便又奋发振作。我们母女直是心心相印互相体贴的。九๡二七年大革命失败后,她为大势所迫,难舍难分地离开了心爱的学校,但仍是满怀豪情。九๡二九年在杭州与我们同游西湖,饮酒赋诗,似乎是个完全不知忧愁为何事的幸福老人。我和也频陪她都觉得自己的精力不够用。九三年也频๗牺牲后,我送林儿回湖南老家,我抑制痛苦,强打精神๰,把死讯隐瞒着,骗过了她,她陳慨勇敢地担起抚育幼儿的责任。但现在,我看见的母亲老了;不只年龄面容老了,而且心情显得寂寥,似乎同我隐隐有点距离。为什么เ她从来不问声也๣频的事呢?她什么时候知道他牺牲的消息的呢?我压根没有告诉她,她也从来不问我。现在我们身边多了个她完全不理解的陌生人,她也不问;好像她老早就知道,就认识,而无须打听。我想她什么都不知道也好,她不问,我便也不说,我们都装作若无其事的样子,都怕碰着这些充满苦涩的现实。妈妈呵!你叫我怎么向你说呢?我知道你看见我现在这个样子,你会痛苦的。但假如我把什么全告诉你,你会更痛苦。你为我辛苦半生,你把希๶望放在我身上,无຀条件地支持我;而现在我却连累็你,把你拖在这样艰难困苦的环境中,叫我怎么说呢?母亲在明瓦廊住了不到เ个月,便提出要到上海去,她的些朋友们在那里等她。她参加了个什么会,又作气功又治病。妈说她对世界对人类都不能再有什么作为了,于是她学气功,学治病,扶困济贫,总还有点用处。我心想这也许是个搞封建迷信的会道门。但母亲坚持说这不是迷信,她是把这当成科学来认真学的。她承认这里面可能ม有部分人是死脑筋,迷信,可是她是用这个ฐ方แ法来修身养性,治病救人的;她是不能ม饱食终日,无所事事的。她定要去上海,在上海把功夫学深点;她应许我百天以后再回来看我。我只得让她走了。我很想托她在上海找党的关系,但又觉得她是办不到的。上海的朋友中ณ她只认得王会悟,而王会悟这时已随李达去了北平。我把这话忍住没有说出来。我只要求她定回来,因为我实在希๶望她能把孩子们带回湖南。九๡月下旬ຒ她回来了,在上海ร只住了九十天。但回到เ南京没有住上二十天,便无຀论怎样要返回湖南。她说家里还有许多未了之事,来时也只打算把孩子交给我了就回去的。现在已是秋天,再拖下去天气冷了,洞庭湖水低落,路上便不好走了;而且她带出来的那个女佣人想家,也吵着要回去。我很明白,此地本非我们母女久ื留之地。她是不能把老家的房子,和些牵牵绊绊的杂务人事完全弃之不顾的,她还需要生活。但现在就要她带两ä个小孩回去,的确是太难了。不过孩子迟早定也要走开的,我不能让孩子困住我。我现在要用孩子和妈妈,暂时留在南京作为人质国民党不就是这样希๶望和安排的吗?,换得敌人对我的疏忽,松懈า对我的防范。有朝日,到了那ว天,我能远走高飞时,我定要想办法预先安置他们,让他们都回湖南去。老家的那个安身之地,那ว个简陋的窠还是很重要的。我现在是再无别人可以依赖的了,归根结底还是只有母亲呵!这样,我只得同意。十月中旬她就带着那个女佣人乘๖船先回湖南去了。亲爱的妈妈,你定要回来!我们何时再相见呢?

二十苜蓿园

十月初ม,冯达检查身体,医生说是三期肺病,不能工作,要卧床平躺休息,还要吃有营养的食品。那时治肺病没有什么เ有效的药,只是用钙片把病灶包围起来,让结核区逐渐缩小。这样,他请假在家,天到晚无຀声地躺着,很想回老家广东去,但又说不愿在此时此境留下我独自受困。我却打算从此分手,带着孩子回湖南去。可是,九三三年国民党不准我自由回湖南,现在又怎会放虎归山?如果提出来被拒绝,那就不如仍然暂时不提。可是这日子怎么过?林儿思亲,整天怀念刚离去的祖母;婴儿缺奶,日夜不断地啼哭。我自己向来是天涯游子,从来没有操过家务。现在困住囚笼,天到晚衣食住行,叫我怎样安排?再求我母亲出来,时是不可能ม的。冯达已经垮了,对我也是负担。他认为他在国民党人的眼里是个小人物,无足轻重。既然病成这样,就可以释放回家,顶多再由家里具个铺保了结。可是他总是表白,自己้光身人走了,把我和孩子扔在这里受罪,心里觉得惭愧,只好拖过段日຅子再说。

这时姚蓬子接受国民党给他安排的差事,到芜湖去编辑芜湖日报。这报是国民党办的,他去当主编,却没有实权;他原也不是搞报纸编辑工作的。他去,只是表明他听话,俯首帖ຆ耳跟着国民党。因此他不愿带妻子儿女去,他每月有百元钱,和妻儿两ä地生活,自然花费要多些。我同样也感到经济的拮据。冯达治病,要花钱,小孩雇奶妈,也要花钱๥;我又不会操持家务,从没有管理过家庭钱财。这样我们两家都愿意节省开支,合伙吃饭,减少佣人,日຅用开销都由姚蓬子老婆经营而且他们夫妇去另找了房子,在城北个比较僻静的新า造的两ä楼两ä底的屋子里,租赁了楼上的三间。姚â蓬子的妻子带着孩子住间大些的兼吃饭。冯达个人住间小些的养病。我带孩子们住另间。房子很挤,但房租便宜多了,这时,我总想躲开人,越远越好。在这里过了几个月,我又借口城外空气好,想法要搬到城外乡下去。恨不能ม下搬到国民党管不到的地方แ,那ว就更好了。终于在九๡三五年春天,便又搬到苜蓿园,我想隐居在这城外的陋巷,暂度时光,以后再说。

苜蓿园坐落在中ณ山门外个小村庄里,是左恭替我找到的。左恭是九二四年我在北京时认识的。那时他同曹女士初恋,曹女士与我同在个补习๤学校。九二五年春季,我几乎每天都到他家去。我们那ว时都没有党派关系,都崇拜鲁迅,都渴望自由,都对将来满怀希望。大革命失败后,不知怎么搞的,他们去了南京,我到上海,可能ม是我对他们选择的道路有些不满;而他们也认为我过于骄傲,我们就疏远了。但是左恭和我始终没有断过联系。我们不谈政治,不触及我们或许有过的分歧,我们保持着丝旧谊。这时我需要有人帮助,便设法找了他。他那时在南京中山文化教育馆工作,已๐经同曹女士分居,或者也有了新的女朋友。他愿意帮助我,便在中山门外,找到这幢五间房的茅屋,茅屋周围有些空地,竹子围篱。屋子小,质量不高,房租也๣不贵,有点像隐士的居处,恰合我意。正房后边还有两ä间灶屋。我和姚蓬子两ä家人于九三五年春天搬了进去。左恭从来没有来过我这里,我却两次去找他。他对我的思想打算处境从不询问。我对他的生活也๣不调查。但我相信他不会害我,事实上他也总是愿意帮助我。如果我还有什么事要求他,他会为ฦ我奔走的。但自然对于我真真想做的事,他是无能ม为力的,因此我什么也不会告诉他。后来我们便没有来往了。新中国成立后,我听到过有人谈起他,说他在抗战前๩就同“我们”,同我们地下党有些联系,九๡五。年我在北京,他来看过我次。我们相对坐了会儿,都没有把我们想说的话说出来,想问的事问声。大约觉得我们相近过,也๣互有了解,却长时间隔离得太远,好像雾中ณ山水,总有点朦胧片,需要问的太多,就又都克制住了。后来当我回忆到เ九二五年的北京西牛角胡同,以及九๡三年夏天他陪我去玩燕子矶,马车在行人稀少的卵石路上嗒嗒走着的情景,我曾后悔,我是应该多了解他些的。我们为什么谈得那样少,特别是关于我们的政治经历和思想见解。现在想起来,可能是我们都不愿因为ฦ曾有过的分歧影响那脆ะ弱的友情。我们可能都太珍惜友情,却又因此使我们有所隔离,反而只剩ທ下点空虚和淡漠。

二十二伤寒病

苜蓿็园像荒村里的座草庵,我奄奄息地蛰居在这里,似乎应该打扫尘心,安心等待末日຅的到来,然而我心里整日翻腾,夜不能寐。在春雨绵绵的时候,在夏蝉喧噪的炎日຅,我常常独自伫立在屋檐下,仰望云天,辗转思谋:下步棋该怎样走呢?母亲终于又来了。她是无法拒绝在困境中ณ的女儿的请求的。冯达病假超过半年,不能再领ๆ工ื薪,他是我的负担,精神上的物质上的,但我不能下把他推掉,因为我还可以借助他。我把他安顿在后边的灶屋住,隔离开来。现在他的作用,只是让国民党人看来,我还是不忍弃他于不顾。他也只表明他的无຀可奈何勉强陪我度过这难熬的岁月。表面上我们还是夫妻,他的存在,还可以掩护我,让国民党放心,似乎我已消沉,没有任何非分的想法了。正当我暗自打算如何跨出新的步子的时候,我感到我的身体无法支持。不知为什么我每天下午发烧,时间长了,人没有点精神,疲累不堪,我怀疑是不是我被传染上了肺病。我去医院照了片子,但没有结果。这个ฐ医生这样说,那个医生那样说,吃了些药,毫无຀效果,就这样每天继续发烧。我先还瞒着母亲,人放在心里着急。后来病越来越厉害,整日整夜咳嗽,咳得头痛脑涨,不能平睡。我真害怕了,我不能不担忧。假如我的病治不好,我将怎样呢?各种各样的想法,啃着我的心。我已经受尽了罪,如果就此死去,好像对我倒是种解脱。人世间任什么我都可以不留恋,都不牵挂,母亲也好,孩子也๣好,我都能狠心丢掉。但我只有桩至死难忘的心愿,我定要回去,要回到เ党里去,我要向党说:我回来了,我没有什么错误。我在什么时候,什么เ地方,什么条件下都顶ะ住了,我没有做件对不起党的事。但我知道,由于敌人散布的谣言,现在我处在不明不白的冤屈中,我得忍受着,无法为自己辩白,洗清倾倒在我满身的污水,我还陷在深井里。这样又拖了个多月,病毫无转机,我只得向母亲说:“妈!我得花笔钱了。不是住普通病房,我要找中央医院的内科主ว任替我治病。听说这个主任医术高,只是非常势利眼,对头等病房的人才看得仔细,对普通病房的人就差得多了。妈妈,我得设法弄钱。可是从哪里来钱呢?只得向姚蓬ศ子暂借二百元。我想他是能答应的,他父亲有钱๥;不过定得还他。你看你还能ม从家乡想点法子吗?”我母亲看见我的态度认真,感到เ事态严重。她担心地说:“你自己的病你自己้应该清楚。你自己做主,该怎么办就怎么办。我的为人,你是了解的。我生都不求人。凭我几十年在家乡的点信用,几百元钱还是可以张罗得到的。你千万不能耽误,先借点钱,治了病再说。”我小的时候,父亲病重时,母亲即刻把她的陪嫁衣服首饰古玩家具全都卖了,替他请医买຀药。父亲死后留แ给她笔笔大大小小的债务。她便把全部ຖ房屋田地变卖得干干净净,还清债务,只剩下担儿女压在肩上,离开故土,到县城里自力更生,以小学教员的微薄薪金养育我长大。后来我能ม写作拿点稿费,却因自办出版社亏本负债,最后还是她寄来三百五十元偿清债款。这两年,我自然更没有分文能给她。在湖南乡下,林儿就全靠她双手撑持,我连问都不敢问他们是怎样熬过来的。现在在如此险恶的处境中,我又病倒,除了再向她伸手,别无办法。母亲几十年来省吃俭用,节衣缩食,把什么都耗在我这个孤女身上了,我什么时候才能ม为她的苦心痛痛快快地哭它场!?妈妈呵!这是由于我的不孝吗?是你的命苦吗?你是那样热情地以助人为乐่,那样胸怀坦荡,把痛苦踩在脚๐下。我是你唯的女儿,我什么เ也没有给你,却总是拖累็你。我定要学到如你那ว样坚强,我要活下去,为人民做事,对国家做贡献。我不能倒下去!至少我不能ม把我个人应该承担的负担再交给你,我应该洗清自己,还你个干净的女儿。那末,好吧,让我先治好病,然后再步步地向前走。有你,亲爱的妈妈,我应该无຀所畏惧了!

第二天姚蓬ศ子从芜湖回来。我请来中央医院的内科主任就诊。他显得很有把握似的说是肋膜炎,需要住院治疗。我住进了二等病房,单间,天要四五元。我落落大方次交了两百元住院费。果然,医生护士川流不息地来到病房。主任说先治咳嗽ณ,又照片子,又电疗,又打针ฤ。可是仍不退烧,热度有增无减。白天,我烧得认不清人;方令孺来看我,守在我身边,我也不知道。但到了夜晚,由于用冰凉的酒精擦身,我才比较清醒。我按医生说的,临时雇了个保姆守夜,她为我全身按摩,这样我才感到稍安。我心里昏沉沉的,灰暗暗的,什么痛苦,全无所感觉,人都麻木了。但我仍有心香炷,默默祷ຕ告着:“我不要死呵!不能死呵!天可怜见,让我活下去呵!”我注视着窗外,万籁俱静,我揣测着明天,盼望有个好天气。

就这样,我盼望着,拖着,人消瘦了,满头的头发脱光了,但却慢慢活过来了。内科主任说得的是伤寒病。我不知道是那位内科主任把我救活的,还是我自己逐渐好起来的。我住医院的钱花光了。秋天了,我可以出院了,我该出院了。天,我又悄然回到了苜蓿็园。苜蓿园自然不是家,但它是我暂时栖息的地方,也是我将重新า起飞的地方。

九三五年的个冬天完全是母亲个ฐ人撑持着熬过来的。她现在无຀心给旁人看病了,也不再谈那些治病救人的事,只心意照看我个人,这个她从小带大的唯的女儿。她已经是个老妇人了,又离开了故乡故土,对别的都是无能为ฦ力的了。她要服侍重病初愈的我,还要照顾两个ฐ孩子。她已没有什么可以安慰我的,她只用她的坚定的耐心,顽ื强的沉默,让我相信她还是可以把担子挑下去的。她把她最后的点存款,是每月存二元,积攒了五六年,为林儿存的笔零存整取的定期储蓄,计划ฐ十五年后次可以拿上几百元,这是老祖母最后苦心为她可怜的孙子点滴省下来的血汗钱。这时共也才有二百来元。我起拿来还了姚蓬子。姚蓬子知道我的性格,把钱收下了。他问我是否愿意化名写点不相干的小文章,他拿去在芜湖日报发表,可以多给我稿费,度过这艰难的日子。我推脱说,日子可以过得去,拒绝了。我心里想:芜湖日报不是国民党的报纸吗?我现在落在国民党的陷阱里,在敌人控制下,我怎能ม在姚â蓬子编辑的国民党的报纸上写文章呢?即使我的文章不反动,甚至是有革命倾向的,当时我的感情也决不允许我在国民党的报纸或刊物上发表。我想革命者发表文章唱歌演戏总应该分清在什么场合嘛!化名是骗人,也是骗自己。欺骗总是经不起历史考验的。我如果要写文章,不能用假名,二不能ม在国民党的报纸刊物上发表。过去生命可以不顾,坚持过来,目前这点困难却不能ม忍耐熬过吗?冬天虽然寒冷,是可以熬过的。过了冬天,就该是春天了!不会没有春天的。我就像条死而不僵的小虫,带着两个小孩,在慈母的怀里,再熬过这个冬天吧。

二十三春暖待花开

苜蓿园是不会有春天的,但世界上却依然波涛汹涌,激奋人心。我在床上读到报纸,看到เ“二九”青年学子的进军,我的心随着大队滚滚前进。我要跃起,要飞出去,要投身到革命的烈火里去。但是目前我的处境,我该怎样呢?我没有忘记我是不自由的。我怎样才能逃出这四壁铁墙似的囚笼?逃出来了又到哪里去?哪里能够安生?哪里能有革命者的自由?怎样才能成功?才能万无失?我反复思忖,如果我不放出信息,我自己不主动,党怎能知道我正在南京盼星星盼月亮等着她的援救呢?我想,第步便是要写文章。我本来是写文章的,是作家,只能ม透过自己้的文章,发出信号。于是我努力振作起来,拿起搁置了两年多几乎生了锈的笔,我沿着自己的创作路子,用心用意,写了松子,接着是月二十三日团聚等。松子发表在萧乾编的九三六年四月十九曰大公报的副刊â文艺。月二十三日຅发表在九三六年七月叶圣陶主ว编的纪念开明书店成立十周年的专辑十年。团聚发表在九三六年九月文季月刊卷四期。文季月刊和萧乾主编的文艺都是以鲁๥迅等左ุ翼战士为支柱的。叶圣陶从二十年代起,长期来直都是站在民主革命的边,在复杂险恶的环境里,始终洁身自好,忠实地维护革命。他们都是中间偏左,与反革命的国民党是绝不调和的。国民党也讨厌他们,不会放松他们,但知道他们并不是共产党,不得不表面上缓和点,宽容点,以装潢他们的反革命的狰狞面目。

第二步,我稍稍开了点门。老朋友谭惕吾来看我了。当年她虽是国民党党员,以国民党党员的面貌来看我,却仍然保持着九๡二四年时对我的纯真的爱护与关心。她告诉我,听说我被绑架后,她曾经四处打听我的消เ息;她明说国民党对我是不会宽容的,曾想杀我灭口。只是因为ฦ有宋庆龄蔡元培鲁迅等世界ศ名人的援救,才没有敢动手。沈从文也来这里看我了,但我们两个ฐ人的心里,都隐隐有了点芥蒂。原来在九三三年我被秘密绑架后,社会上传说纷纭,国民党却拒不承认。左联同志不能出面,为营救我,想方设法托王会悟和他商量,拟用他的名义,把我母亲从湖南接到上海ร来,出面同国民党打官司,向国民党要人;因为他同我母亲也熟。九二九๡年我们两家曾经同住上海萨坡赛路二。四号,他同他的母亲妹妹住三层楼ä,我们和我母亲往二层楼。九三年也๣频牺牲后,我送孩子回湖南,他曾陪我同去,住在我家中。这次我被绑架后的第十天,即五月廿五日,沈从文还写了篇短文,题๤为丁玲女士被捕,抗议政府当局的非法,为我鸣不平。文章发表在六月四日出版的独立评论第五十二号五十三号合刊上。但发表时,刊物主ว编胡适写了则附记,说是沈文“排成后,已๐校对上版了,今日຅得着上海ร市长吴铁ກ城先生来电,说‘报载丁玲女士被捕,并无຀其事。此间凡关于切反动案件,不解中央,即送地方法院。万目睽睽,决不敢使人权受非法摧残’。此电使我们很放心。因版已排成,无法抽出此文,故附记此最近消息于此,以代更正胡适,六月日”。可能就是因为有了这大有来头的更正,沈先生这时回信给王会悟说,丁玲并未被捕,而且他同我早已๐没有来往了。此后九三四年他返湘西,路过常德,住在第二师范学校,有师生建议他应该我母亲,但他不去;第二师范的同学们就自行去我家看望我母亲,并在我母亲面前๩说了些不平的话。原来那ว时沈从文正以挚友的身份在报纸上发表记丁玲的长文。我母亲是饱经人情冷暖世态炎凉的过来人,对此倒没有什么很多的感慨,只觉得这是件很平常的事,值不得大惊小怪;她曾经把这些事当成别人的事那ว样讲给我听。而我心里却有点难受。我对这个人的为人是知道得很清楚的。在那种风风雨雨的浪涛里,他向来胆小,怕受牵连,自是不必责怪的。我理解他并且原谅他。只是再次见面时,总有丝不自然。他呢,可能也๣有点不自然,他现在来看我总算很好,也是同情嘛,我是应该感谢他的,只是我们都没有敞开心怀,谈的很少。他见我在场大病后,身体没有复元,劝我做点事,弄点钱,养息身体。他说,如果我愿意的话,他可以向王世杰去说,请他帮忙。王世杰是国民党政府的教育部ຖ长,我自然不会同意去国民党的教育部做事,我谢绝了这番๘好意。

跟着翻译家高植也来了。萧乾ດ也来了,他是为大公报的“文艺”拉稿子的。现在表面上我有了点自由,我可以自由会客了。但实际上,我只是为着要飞出去,希望要找到我想找的人而制作的些烟幕。我希望我能给人点印象,在国民党的眼中,如今我真的成了个顺ิ天知命的人侍奉老母的孝女,安心于有个可以苟安的窠巢。我以这种姿态迷惑敌人,松懈敌人的防范,然后我才有可乘๖之机,才能远走高飞。那末暂时就让群不理解我的人,甚至是不可能理解我的人,好心也罢,坏心也๣罢,去猜测,去胡言乱语道吧。

这时,我得到个对于我是最好的消息,就是我得到เ李达夫妇的消息,他们于九三三年迁居北平;现在李达仍是个著名教授。果真如此,我可以从他那里找到条缝隙了。这条缝隙也๣许能透出缕阳光,真是太好了!

李达是九二年中ณ国共产党建党时大的代表。大最后天的会议移在浙江嘉兴南湖举行,便是李达的夫人,王会悟联系布置的。九二七年大革命失败,他曾在上海声明脱党,不参与政治活动,而专门从事马列主ว义的学术研究。他翻译论述唯物辩证法的专著很多,成了著名的学者。九๡二二年我在党创办的上海ร平民女校读书,曾是他的学生。那时他主持平民女校的工作。九二八年以后我在上海ร,与他们夫妇过从甚密。九三年胡也频๗被捕遇害,我曾避居他家。他虽然不倦地研究和传播马克思主义แ,但对党内某些工ื作,某些人的工作作风,直有不同的看法。因此过去我们谈话时,他曾几次劝我和也频只从事文学创作,不要卷入政治漩涡๥。我们没有听他的,个牺牲了,个ฐ又陷进牢笼;但他始终是而且经常是照顾我的。他在政治上直是个严å肃的认真的马克思主义者。平时,还常有个ฐ别党员同志去他那ว里。因此,现在我认为如果找着他,便可以从他那里找到与党联系的机会,我要立刻๑与他们通信,得到เ回信后,我就去北平。

第三步,便是安排母亲和孩子们回湖南。这时,我不能把我的全部打算对母亲说。但母亲似乎懂ฦ得我的心情,她也什么เ都不说,好像命运已经这样安排定了,她情愿挑着这副重担,带着我的对儿女,勇气十足地于九三六年四月底回湖南去了。是的,即使我什么เ也没有说,她也不问,但她察言观色,能ม够体会到เ女儿的痛苦,女儿的向往,而且勇于挑起重担,与我分忧。她在九三七年收到我从延安寄给她的信后回信说:“我知道你定要回到你的大家去的,也๣相信你不会舍弃我们这个ฐ小家的。”多好的母亲呵!我把当时几篇文章换来的稿费全给了她。她来信让我宽心,说她的挚友蒋毅仁可以照顾她。蒋毅仁的丈夫是地主,但她在家是受歧视和排挤的,因此她长期独住在常德。母亲便住的常德忠靖街蒋毅仁的房子,可以不付房钱๥,而且还可以把租出去的另外几间的租金,每月挪来作家用,这幢房子是用我母亲的名义实际是她的女友蒋毅仁平日点积蓄买຀下来,为ฦ自己养老送终作准备的。母亲告诉我这些,是让我知道,在困难中,在战乱的年月,蒋毅仁对她对我的子女都有份很重的情谊。九四九๡年全国解放,我把母亲接到北京,毅仁不愿离开故土,我便按月寄十五元生活费给她,直到她离开这个ฐ人世。

二十四今天是我的生日

九三六年的五月十四日,是我三年前被绑架的日子,我去北平的准备工ื作已经完成。我从沈岳萌沈从文的胞妹处要到เ张去北平的往返免票。那时她在南京铁道部工作,每年都有四张二等卧车厢的免票຀。这种免票凡是铁ກ道部的职员都有,不论旅途远近,都可以乘坐。同时我去信给李达夫人王会悟,告诉她我要到北平看望他们。我故意向姚蓬子透露我去北平探望王会悟的打算,说大约两个星期可以回来。我还假意托他好好照料病中ณ的冯达,但是我没有告诉他启程的日期。姚蓬于是否把这事报告了国民党和怎样报告的,我都不知道。这天谭惕吾方令孺恰巧都来看我,看见我情绪很好,都诧异地问我:“有什么高兴的事吗?”我说:“今天是我的生日;这天曾经是我的死日,现在又变成是生曰了。”她们始终没有弄懂ฦ,还以为真是我的生曰。

大约就在两天后,我个人悄然地离开了苜蓿园。我带了几件换洗衣服,装在个普通的麦秸编织的提包里。走到路口,我回首望了望这屋子的茅草顶ะ,也许就要同这间屋子永别ี了,同这三年来的痛苦永别了,我可以找到党的关系了,我可以开始新的生活了。我压制不住心的跳动,真以为自己长高了截,脚不是站在地上似的。

我刚走到เ中山路口,准备乘公共汽车,斜路忽然走出来个ฐ人,顺手把我的提包抢了过去。我大吃惊,转头望,原来是韩侍桁。韩侍桁是九๡三年我在上海时认识的。那时左联常派自己的盟员去大专学校讲演,在学校建立左联小组或左联领导的文学研究会,我和韩侍桁曾有几次道去;我还去过他的家。后来不知道为ฦ什么เ他离开了左联,仿佛听到เ过有人传说他的坏话,但不很确实,我只能将信将疑。这时他在南京正为ฦ中山文化教育馆翻译本十九๡世纪欧洲文学大概是这样奉书๰,书名记不清了;我搬到苜蓿็园后,他跟着姚蓬子来过次;这年春天,来得多了几次,暑期中还问我要稿子。他说他打算编辑个杂志,定名今代文艺。他表明,这个刊物是另个ฐ左翼刊物文学界的外?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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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玲自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