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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八”节有感

写“三八”节有感时,我已经搬到เ了文抗。因为九三九年我在马列学院学习๤时,就想以陕北革命为题材写本小说。为此曾找张秀山等陕北的老同志。但那ว时陕北革命中有些重大历史问题尚未作出结论,有些事不便细谈。后来在党中央领ๆ导下,开过高于会,弄清了历史,我写这本书๰的念头又活动起来了。我找了高岗,他表示欢迎,建议我先到绥德走走,我的心更动了。我怕博古同志不放我,我便先找凯丰同志,他同意了,我又去找中ณ组部,中组部也同意下调令。我这时才敢告诉博古同志,并且以暂住的客人的身份很快搬到文抗,借住在罗烽同志的母亲的窑洞里。随后舒群同志搬到解放日报社接替我的工作,我就搬进了他住过的窑洞,“三八”节有感便是在这里写的。

我很奇怪,为什么เ她对沈先生有那末深的意见。后来才知道,就因为九三三年我被绑架后,王会悟仍在上海,她写了好多封信到湖南安慰我母亲,说我平安无຀事,说有许多人在营救我。她怕我母亲不相信而难过,便今天写信用这个人的名字,明天又用那个人的名字;还用过沈从文的名字。哪里料到,后来沈先生却不愿意借用他的名义接我母亲到上海向国民党要还女儿。沈先生当时自然也有自己的困难,没有什么可以厚非的,可是王会悟至今还像个年轻姑娘那ว样单纯那样热情,那样看重朋友之ใ间的友谊。

这天清晨,我在前๩门车站雇了辆人力车,赶到เ复兴门宗帽胡同三号。我跨进大门,直奔外院的北屋。王会悟刚ธ从床上起身,还没扣好衣服,见是我便大叫起来;她的孩子们也๣都从里屋跑出围了上来。王会悟什么话都来不及说,拉着我问道:“你来北平太好了。我问你,你准备住在哪里?”我答:“就住在你这儿。”她大笑道:“这就好了,你要是住沈从文家,我可不答应。”我答道:“我怎么会住在沈家呢。”

那个曹太太好像很能干,她自己到我房中来端饭送水扫地抹灰,也不支使她家的娘๤姨。我每常看见她家娘姨ถ把饭菜送到เ堂屋,再由她亲自给我送来。她家还有个老太太,不知是姓曹的母亲还是岳母,她整天不说话,只坐在堂屋里守望着。还有个八九岁的男孩,好像很安于寂寞,放学回来就独自人在堂屋里或天井里玩耍,偶尔站在厢房通到我房间来的那门边,好奇地看看我们,像看动物园里的老虎似的。招呼他,他回头就跑。

这间睡房是这家院宅倒厅的侧屋,通厅子的门从外边锁上了,进进出出得走厢房。厢房没有住人,就成了过道厢房有个门通正房。正房大概是主人夫妇住的。门上挂着门帘ຈ,我从来没有窥探过。也๣许这个门从那边锁着的,根本也走不过去。厢房外是天井,上边小块天。天井前边是倒厅,走过倒厅是屏门,再走过屏门就该是大门了。在平常这是多么使人自得的地方。天井后边是堂屋,堂屋后边是后院,大约都是南方老式屋子的式样,后房哕厨房哕下房哕后天井哕,这都在我的视线以外,我也无心去走访。

我说:“还有什么好解释的?事情不是明摆着的,我们家的地址是你说出来的。只有你!你不必解释,我不相信你。”

冯达忙着申辩:“不是我,你能听我解释吗?”

这真像梦样,我能相信吗?而且,为ฦ什么是她的堂妹来电呢?我实在不知道该怎么เ样才好。千般思虑,万般踌躇,我决定重返上海。我母亲是非常爱怜剑虹的,急忙为我筹措路费,整理行装,我只得离开我刚刚ธ领略๓到温暖的家,而又匆匆忙忙独自奔上惶惶不安的旅๓途。

又过了半个月的样子,忽然收到剑虹堂妹从上海来电å:“虹姊病危,盼速来沪!”

【第卷故乡的故事】

第2章遥远的故事

密山,我是喜欢你的。你容纳了那末多豪情满怀的垦荒者,他们把这块小地方看成是新的生命之火的发源地,是向地球开战的前沿司令部。当年威震湘鄂,后来又扬名南泥湾的矿工出身的王震将军,就常驻节在这里,指挥千军万马,向大自然挑战,勒令土地献米纳粮,把有名的北大荒变成富饶的北大仓。这样场与大自然斗争与人们的好逸恶劳思想斗争的运动,怎能不激发我的战斗热情,坚决勇敢地投入伟大的建设者的行列中去呢?可是,我又感到我成了棵严å寒中ณ的小草,随时都可能被阵风雪淹没。我恼恨自己的脆弱。可是,再坚强,我也不能冲破阻拦我与世隔绝的那堵高墙,我被划为革命的罪人,我成了革命的敌人。我过去曾深深憎恶那些敌对阶级的犯罪分子,现在,怎能设想别人不憎恶我呢?我曾以为ฦ只要我离开了北京多福巷๕,只要我生活在新า的人群里边,我的处境就可以天天变得好起来,现在,我到了密山,密山的人们对我不坏,我对密山的印象也๣很好。只是,那是因为人们还不知道我是谁,我在装成个好人,个心里无຀事的普通人的样子,才能得到这份平等对待。假如我露出了插在我头上的标签,我还能这样平安无事吗?我就像发寒热病似的在不安中度日如年地过了天两天

十二见司令员

我在极度不安中用所有的精力准备着与王震同志的会面。记得远在九三六年十二月初,我随红军前方总政治部杨尚昆同志从保安到เ了定边的绍沟沿,前方แ的指挥员都集中ณ到这里,研究怎样同胡宗南打最后的仗。我在这里见到肖克,见到陈赓,后来又有个穿狐皮领子大衣的军人走进窑洞,用湖南腔大声嚷道:“啊!听说来了个ฐ女作家,在哪里呀?”当时,我很惭愧,没有说话。他似乎ๆ是在对我说:“欢迎!欢迎!我们这里都是武将,没有文人。我们非常需要作家,是吗?”他又转向别的同志,然后高声笑着,走出去了。别人告诉我,他就是王震。以后大约我们还见过面,点过头。九四三年,中ณ央党校秧歌队去南泥湾慰问三五九旅,我跟着去了,但是没见到旅长王震同志。全国解放后,他去了新疆。九五四年第次人民代表会议散会时,我挤在人群中,他忽然喊我,笑着说道:“你的太阳照在桑干河上我读过了,写得很好。”我惊诧了,而且脸红了。我没有想到像他那ว样的武将,政务繁忙,会有时间读我的小说,而且还那ว末直率了当来了个ฐ评价。我仓促间不知该怎么เ回答他,只是感激地对他笑了笑。这以后我们没见面了。自然,像他这样的红军将领ๆ,我很早ຉ就听到เ过许多对于他的赞扬,我自己也是容易崇拜革命家的,王震这个ฐ人在我的心目中向就是有地位有分量的。但现在,我要到他的治下来接受劳动改造,现在要去见他,我将以什么态度,用什么心情,来向我向来崇敬的人谈话呢?自然,我现在不是个ฐ受欢迎的作家了,也不是曾得过他赞许的同志了,现在我成了革命的敌人,我是阶下囚,我将怎样开始我们的谈话呢?我能否继续把他当作个最能ม使我敞开胸怀,掏出颗受折磨的虔诚的破碎的心的同志呢?我能ม在他的面前为自己้申辩哪怕只是短短的几句话几个ฐ字吗?难道我只能把他也看成是个神๰圣的法官,将要在他面前次又次地认罪吗?我在农垦局的会客室里等了会儿,后来被领到楼上局长的办公室。局长还没来,有两ä个像是秘书的人陪我坐着,彼此都不说话,我等着那最紧张最重要的刻。

我听到阵杂乱的脚๐步声,夹杂着高声的朗笑,我自然地站了起来,没有低头,望着前方แ,群人走进了屋。我张眼望去,王震同志正站在我对面,他落了座,也招呼我坐,我就坐下来了。我不知该说什么เ,也不知该做什么เ,默默地把眼睛望到远处,是副漠然的样子。他刚刚在门外还笑来着,现在,他不笑了,静静地,可能是正看着我吧。他用种什么心情什么眼色看我呢?我感到他可能ม用个负责人的态度在对待我,他这时不会对我个人表示什么感情。我想,他过去并不很了解我,但是定会听到过许多对于我的这样那ว样的诽谤,尽管他读过我的篇小说。在漫长的经历中,他看见过的人,伟大的渺小的有功的有罪的无功无罪的都太多了。他经历过无数次的战斗ç,在战场上同敌人肉搏,他爱同志,他对人民对战士都非常热情,但他也处治过人,他是革命将军。我也๣不是毫无阅历的,也算是会观察人的,不是点不懂在什么时候最好怎么说怎么做。可惜我就是不愿说违心的话,做违心的事。个ฐ人起码不能违背自己的良心。我便不声不响,什么เ也不说,等着他发话。

屋子里静极了,这时,没有旁人说话的地步,大家都看着部长,等他说话。

王震同志自然没有过去那ว样对我的笑容了,但也不过分严肃。他只说:“思想问题๤嘛!我以为你下来几年,埋头工作,默默无闻,对你是有好处的。”这几句话我永远记得,而且的确对我很有好处。但这时,我只想:这些话也๣对,但并没有说到เ要害,很难怪他呵!王震同志接着说:“我已๐经叫他们打电话给八五三农场,调陈明来,同你道去汤原农场。那里在铁道线上,交通方便些,离佳木斯近,住处条件好些,让他们给你们栋宿舍。”

我仍然没有说话,他便又说下去了:“你这个人我看还是很开朗很不在乎ๆ的。过两年摘了帽子,给你条件,你愿意写什么就写什么,你愿意去哪里就可以去哪里。这里的天下很大,我们在这里搞共产主ว义啊!”

他不再说了,可能ม是在等我。我踌躇了下,不知道该怎么说,想什么都不说,可是我突然说了:“契诃夫只活得四十年,他还当医生,身体也不好,看来他写作的时间是有限的,最多是二十年。我今年五十四岁,再活二十年大约是可以的,现在我就把自己看成是三十岁,以前什么都不算”说着说着,我发现自己在这时还说这些大话的可笑,便停住了。我看出,大约不知道我为什么เ突然扯起契诃夫,他的表情平常漠然。是的,我们之间还是隔有座高山,这点也不怪他,他是个ฐ好同志,在这种时候,对我们这种人,肯伸出手来,即便是共产党员也是很少的,是极难得的。他真是个有魄力有勇气的同志,我感谢他,将永远感谢他。可是,真正的了解,则谈何容易啊!后来,他每年到垦区视察工ื作,还对我讲过许多话,给过我许多帮助,这都将在以后再说。

他给了我封写给佳木斯合江农垦局局长张林池同志的信,最后说了句:“安心等陈明,他两天就要到เ了。”我告辞走了出来,孤单单地独自人站在街头,无຀处可走。我慢慢走到山坡上,望着伸向远方的公路。陈明!陈明啊!你将从哪条路走来咧?

十三相会

第三天,吃过中饭,我正躺在床上百万\小!说,门呀的声开了,走进来个ฐ人。我认识他,但又觉得不是他了。这是怎么的?我下跳下床,陈明猛地扑过来,把我挡住了。他紧紧ู地握着我的手,我们时都说不出话来。我们分开才三个ฐ多月,他又黑又瘦,显得老了,但很有精神。他深深地望住我,怜惜地说:“只要在起,什么เ都好,是吗?”于是我们并排坐在床上,他向我讲他是何时得到เ通知的,他是怎么来的,他舍不得离开八五三农场,舍不得那ว同挖井筑房平地起家共过艰苦的战友。我摸着他的手,又粗又硬,简直不像他的手,这是他吗?就是他。还是几个月前๩我们分手时那样的知心,那ว样的体贴,我只能从他旧有的轮廓来印证他外形的变化。陈明发现了我的诧异,深沉地说:“我现在是个农工,个ฐ农业工人,常在风里雨里,太阳晒,怎会没有变化呢?不过,我的心是不会变的。共产党员,能上能下,什么เ事不能干?在多福巷的时候,我们就说过,今后要努力改变自己้的社会存在,改变自己้和社会的联系,改变自己้的成分。今天,我在招待所的登记簿上填写成分时,我写的是农工ื。我感到เ自豪。我现在拿我的双手为ฦ社会主义แ服务,还用我的双手照ั顾你,我只希望你快乐่些。你应该快乐地活下去,而且写文章。我们不背包袱,白手起家,从零做起,从负数做起,我们要在这里共同走出条路来。”

陈明和我总不是完全样的,他有些想法比较简单,而且从好处想得多。他也曾痛苦过,我永远记得,他在被开除党籍那天流的眼泪,个从来不流泪的人,忽然流泪了,而且,泪水是那样止不住地涌出来。我无຀法安慰他,只能陪着他哭,我懂得他,为他的那颗心而哭。但他以后再也不提这件事,好像他仍是个党员那样坚强地生活。他总是用些使人愉快的消息,些好的想法,来安慰我,支持我,鼓励我。我有时会觉得他太简单了,他可能还不全懂ฦ得我;但他却又使我常常想到เ,他怎么会不懂得我?正因为ฦ他太懂得我,所以才这样的。他把切忧愁都悄悄地放在他个人身上,而把乐观却捧给我,让我能过得稍微舒展些。我也๣的确因为他,因为他的支持,受他的影响显得更坚强些。假如他是个多愁善感,或者消极悲观的人,那我的心境定将是潭死水,毫无生气,终会被痛苦埋葬。我怎能不体贴他,而也振奋起来呢?

今天是七月日,招待所食堂的黑板上写着通知,党员同志都开会去了。我装着好像不知道这回事,陈明也不说话,我们表面上都很平静,可是我们不能安心躲在招待所的小房子里。我们凄然地走在大街上,在村边,在没有人的地方แ,默默行走。我想着过去,想到延安,那年在文协山头上开“七”纪念会,李又然吴伯箫,因申请入党未得批准,他们痛苦地离开大家,独自下山徘徊的情景。而现在我们却是被无辜地开除党籍,离开了母亲的怀抱,离开了战友同志,无亲无຀故,两个人形影相对,在这不毛之地,沉吟徘徊。整个下午,我们在密山寻找可走的地方。我们去火车站,买了车票,我们是从这里来的,明天将从这里出发。

车站像座农具仓库,路边排满了农业机械,许多人在这里观看抚摸。我们又走上山坡,陈明指点我,哪些路通往哪个农场,他是从哪条路来的。我们走向附近的停车场,上百部十轮卡车,停放在这里,是从各个农场来这里运输生产资料和生活资料é的。天黑了,我们不愿回招待所,便去小饭馆吃饭,在这里听到从农场来的人的谈话。这些谈话的内容,这些人物,都能引起我们对生活的向往和热爱,可以排愁解忧。陈明很像个农垦战士,人们都乐意问他点什么เ,他无所顾忌地讲故事给他们听,有时又加点幽默。人家欢喜同他接近,我自然而然地觉得轻松了许多。密山!我是喜欢你的,可是我们得离开你了,我们前面的路程可能是很好的吧!

七月二日,我们两个人便乘๖火车去佳木斯了。

十四李主ว任

到เ佳木斯ั后,我们自己้找了个住处,佳木斯第二招待所。这是排临街的小屋,街上很热闹。这里我们没有熟人,走在街上可以不顾虑有人认出我们。佳木斯ั是黑龙江省的个比较热闹的城市๦。

我们雇了辆马车,蹄声得得,掠街而过。陈明说笑道:“难道这不像驾英国皇家的马车吗?”马车路行去,走过几条街,便到เ了农垦局的政治部ຖ。我们弃车漫步,走进那已经显得陈旧ງ的小楼房。在间屋子里,找到เ政治部的李主任。这人个子不高,看起来很朴实,也很平和,讲着南方人的北方话,请我们就坐,问了几句话,就打开了我从北京带来的那封介绍信。他看后,顿了顿,问我:“怎么不给工资,那你吃什么呢?”

我惶惑地结结巴๒巴地答道:“没有关系,我还有点存款,我还有公债券”好像这封介绍信是我自己้写的,因为写得不好而抱歉,要请他谅解似的。

他更迟疑地用不理解的眼光看着我,并且说:“不能这么办。这是不合乎政策的。我要问问。”

我赶紧又说:“我还有钱。陈明还有工ื资。”他便又问陈明每月多少工资。陈明说:“在八五三农场时,每月二十八元。”他说:“来到这里,每月三十元吧,有意见吗?”陈明说:“由组织决定,没有意见。”隔了会儿,他又犹豫地问我:“这体验生活,你怎么样去体验呢?”说老实话,我对这点是没有仔细考虑过的。这时候临ภ时来想,要答复他实在答不出所以然,但很容易下使我意识到我现在的身份与从前不样了。我说,自然不是轻轻松松地到处走走,看看,访问,调查了。接着他就问起我的历史,问我是什么地方人,说在延安他见过我,知道我是个作家。他说长征时,他自己是照顾徐老的卫生员。我这时听便完全放心了,觉得又遇上了个好人。他是长征干部,长征过来的同志都是受过大苦大难很懂ฦ人情的人。这大约是个好同志。因为他没有把我当作敌人,而还是把我当个ฐ同志。就这点使我心里暖融融的,我直感激他。他在我脑子里留下了个好的深刻的印象。

十五新的家

三天后,我们从佳木斯ั乘火车到了汤原农场,住进了间约二十多平方米的刷็得粉白的空房子。只是墙上满是像孩子们涂ิ得乱七八糟的图画ฑ和不成字体的字,还沾有许多干了的鸡粪,有两扇窗户,当西晒,空气充足。屋子里放了两张木板床,两ä张小桌子,两把凳子,我们忙着清理打扫,没有什么别的物质的欲望,我们十分满意。陈明忙着找到เ农场的邮局,订了报纸杂志,他觉得从此我们看不到文件了,我们又不能离开社ุ会,明知道以后看报的时间很少,便更要多订几种。第二天,他就到分配他去的第二生产队参加劳动了。我被准许休息两天。个人在陌生的环境里,在这新安的家里,整理下简单的行李,继续擦洗清扫那ว满是灰尘鸡粪的家具和满是鸡粪的地面。屋里很空荡,我有心让自己้想些高兴的事情,但总是有点不得安宁。这几天所经历的生活,和遇见的些陌生的使人不免有点胆怯的群人,就像走马灯似的在我脑แ子中来回转动。我想来想去,实在没有什么人侮辱我,刺激我,可以说生活还是平静的。但不知为什么,我的心总要忐忐忑忑不安。有时嫌自己太无所谓了;有时又嫌自己太多心,太计较了。我原来不是这样的人,我是个比较豁达比较自由舒展无所顾ุ虑的人。现在为什么对人热情不够?我又想,要热情干什么?现在谁也不需要你热情。比如在佳木斯,中央农垦部的副部长兼农垦局局长张林池同志看到我带给他的王震同志的亲笔信后,便向我们介绍合江垦区的整个情况和规划,还提出我们可以改换个地方,不必到汤原农场而去新兴的星火集体农庄。他说得很坦白,星火农庄比汤原农场好。可是我只说:“去汤原农场是王部长的意思,就按王部长的决定办吧。而且,汤原农场也定要变好的。在这变革中,我们更可以学习到เ东西。”他提议我们可以在佳木斯多停几天,看看佳木斯的工业以及其他方面的建设。我也๣只说:“还是先去农场报到,参观以后还会有机会的吧!”我简直成了个ฐ胆小怕事的侏儒!我恨我现在为ฦ什么เ变成了这个样子!我恨我自己,我不能恢复和保持我原有的洒脱和对新鲜ຒ事物的热情。

汤原农场杜场长是准备就要调离的,他给我的印象,像是个ฐ没有什么准则,又没有什么作为的老同志,是团级干部,参加过抗日຅战争的。他对我很谦虚,可能ม过分谦虚了,使我疑ທ心。他过去可能听到过我的名字,但对最近像雪片那样批判ศ谩骂我的文章却漫不经心,所以还保持原来对我的印象。我自然应该感谢他。看得出他是有革命经历的。但我还没有看出他的老练热情,他好像还没有学会为人处世。他只用几句简单话就把我交给养鸡队个年轻的姜ä支书๰。姜支书又简单地说,为了照顾我上班少走路,就在鸡舍院内指定给我们间小屋,只有现在住的这间屋的半。后来他到เ我们屋里来,看到东西挤得满满的,连走路的地方都没有,他就让我们搬进现在这间大屋子的。陈明的班长何富有,下工后随陈明起来到เ新居,看就说,怎么,把椅子也没有?这么大年纪了,我去想办法。果然,不会儿,不知道他从哪里搬来了把木头椅子。王震同志的亲笔信上要农场给我们栋房子,就算烟消เ云散。反正我们已经知足了,自然不会再提。这间房子的走廊上,院子里全是乱飞乱ກ跑的鸡群和遍地的鸡粪垃圾。正是热天,那些气味总要送进屋里来的。家是有了个,我们在这里擦擦洗洗,时很难安定下来呵!

汤原农场场部的房子都是五十年代初期,铁道兵转业到东北时修建的营房,全是瓦顶ะ红色砖墙,质量很高。营房中间个大院,南北两边是战士的集体宿舍,住个连队。我们靠西面这排过去是连部ຖ办公室俱乐่部图书๰室,和夜晚值班干部的休息室。东面排是连队的伙房和食堂。现在个ฐ连队住的院子除了我住的间较大的和另外四个养鸡姑娘๤住的两小间外,其余所有的房子都是住的莱亨鸡,约有两千五六百只。院子很大,是鸡的运动场,白天,所有的鸡都在这里运动,或喂食。鸡舍每天打扫,但这运动场却经常不打扫。人要有事出入,要通过运动场,得很注意,免得踩上鸡粪。我是新来乍到,最使我担心的是鸡,特别是那ว些大公鸡竟都欺生。当我走过,总有几只鸡猛然向我扑来,我躲也躲不及,我越躲,它就越凶,我壮着胆子,向它们挥手,它们扑过来的就更多了。陈明如果不在家,我只得尽可能躲在屋子里,连去厨房附近厨房的门朝着院外打水,或去厕所都很不方便我真有点犯愁,过两天我要去鸡队上工,得给它们喂水喂食,我能ม怕它们扑,怕它们啄吗?不行,我不能让人家看出我的胆小,我得硬着头皮,还能怕鸡吗?我要劳动,怎么能ม怕鸡呢?太阳已经偏西,正晒在我屋子,这个ฐ家真热,热得人心里烦躁。为什么杜场长姜支书不另外给我们栋房子,硬要我们把家安在养鸡的院子里。这里到底是我的家,还是鸡的家呢?

十六展览

到了吃饭的时候,有人指点我们去食堂吃饭。昨天和今天上午我们只马马虎虎打了点开水,就着几片饼干就过去了。我明知食堂里人多,但不能ม不去,迟早总是要去的。食堂离我们住处有段距离,要横穿马路,走过场部办公室的排房子,再走进个同我们住的样大的大院。我走进这个ฐ院子,听到阵轰轰轰的人声,心里跳,我预感到将有场风暴,而且是我没有理解到的那末场大风暴。我想退回去,但已经走进院子,出去也不行了。这时我才意识到เ我仍然很脆弱,我仍然害怕大群大群的人。我不由地回想起,不,不是回想,是又掉进那些比针ฤ还尖比冰还冷的鄙夷的愤怒的目光中。我在北京已经展览过多次,也๣示众过,像旧社会那些被处决的犯人,在行刑前插着木标游街示众样!在那些指指点点骂骂咧咧得意洋洋的嘲๦弄声中,畏畏缩缩地躲闪着,心比片片被人绞杀着更难过的那样战栗着。我曾以为只要离开北京,到农场来,可以悄悄地劳动,胼手胝足,艰苦地为自己“赎罪”。现在看样子,食堂里的人多着咧,层层端着饭碗,好像排着队在那里,而且有许多人拥到เ门口来了!拥到เ门口看大右派,看我来了。两边房子里也拥出人来站在门口傻望。我记得九五七年的秋天,作家协会批斗我的会未完全结束,又命令我到เ政协礼堂去参加全国的妇女代表大会,要我交代。我真是胆战心惊。我心里想,要枪毙也可以,何苦又要我示众呢?我攥着陈明的手哭了起来,好像求他似的,好像他能保护我似的:“我不敢去呀!我怕,我怕呵!”陈明拥着我,安慰我道:“你又不是没有经过风雨的,你向都是坚强的。死都不怕,还怕什么เ示众。你尽管去,他们能把你怎样。人家愿意多看几眼,就让人看算了。”现在,我真有点懵了。陈明不等我清醒过来,抢先走在前边,我只得随后跟着,我们走进了食堂,立刻就淹没在人群里边了。人像墙似的围绕着我们,还跟着我们移动,只在我们四周,留着点距离。陈明若无其事,到厨房窗口,买了碗甲菜,碗丙菜,我拿着碗去盛饭。我们走到靠墙角落的张桌边,这里人少些,只有两三个人在附近吃饭。没有凳子,全都站着,那几个人冷冷地望着走到เ桌边去的我们。我自然不吭声。陈明装着坦然的样子跟我说话,我什么也听不清,心里怪他吃饭太慢,还要讲话,为什么不三口两ä口吃完了早回去,难道他在众目睽睽之ใ下感到เ自在吗?后来食堂里的人慢慢少些了,我才抬头,看见那些人大半是转业军人,有的还穿着军衣。军人还是见过点世面的,慢慢地他们自己说话,也不屑于老看着我了,我才稍微松口气。厨房的菜还是做得可以的。我感到刚ธ才自己的可笑和讨厌的脆弱。等到我们快吃完时,忽然几个年轻姑娘๤推推搡搡地走到我们桌前,很有兴致地围着我们的饭桌走了圈。我望了她们眼,觉得她们没有什么坏意。其中ณ个长得非常漂亮,有很分明的眉眼,和嫩红的双颊๐的姑娘憨憨地对我微笑了。陈明便对她们招呼说道:“你们笑,笑我们吃饭狼吞虎咽是吗?谁能ม都像你们,如同家雀啄食,老鼠偷油,沾上点点就行了?”她们群都大笑起来,好像她们忍了半天,没忍住,就下大笑了。后来我们道走出食堂。原来她们就是住在我们隔壁的那四个女饲养员,都才十八九๡岁,初中毕业刚从牡丹江种鸡场学了半年养鸡,学习结束后分配到汤原农场来当饲养员的。看样子她们什么都还不懂。右派,自然右派不是好人,只是她们没见过。现在忽然有两个从北京来的大右派在她们身边,她们就得好生看看,看看和普通人有什么不同,她们完全出于种好奇,如同在动物园观看关在铁笼里的老虎样,对被看的我们有点害怕,也๣有点怜悯。

十八拣蛋

畜牧队的姜支书๰是九四八年参加革命部队的,出身好,在连队当兵,没打什么大仗,就随军集体转业了。他有初ม中毕业程度,待人有年轻人的热情随便,对我主动提出要参加鸡队劳动很表示好感。他再三对我说,杜场长嘱咐过,说我过去做文化工作,没有劳动习๤惯,现在年龄五十四岁,介绍信上说是来体验生活,没有说要劳动,因此对我的劳动,不做硬性规定,如果力所能及,她自己要求参加点劳动,也๣是可以的。姜支书不知道该怎样具体安排,便先把鸡队的工ื作仔细地向我介绍,把队长排长班长饲养员的情况也都毫不见外地告诉我,态度非常友好坦率。他带领我在鸡队参观,介绍我认识队长,班组长。后来他又征求我自己对工作的意见,他以为最好按鸡队的生产顺序到每个ฐ车间都实习阵。这样,他先把我带到孵化组,把我交代给组长邓明春,又再三叮嘱๥我,如果感到เ累了,就回家休息,不要勉强,不要长久留在孵化的暗室,这里温度太高,湿度也大。听到เ这些,我暗自高兴,我又碰到了个好人,我应该虚心向他和他们学习๤。

孵化组组长邓明春是党员,九五。年参军入伍,跨过鸭绿江参加抗美援朝,在连队里当文书,九五七年转业到牡丹江种畜ไ场学习孵化,九五八年才调来汤原农场不久。这人个子矮小,精明机灵,会察言观色,能ม说会道。他边招呼我,边向我介绍情况。他把孵化的柜子打开,指给我看那ว层层排列在里面的种蛋,他转动孵化柜的圆架,另外个ฐ青年女工,个青年男工ื也跟着他干。他把我当作个初来乍到เ的学生,仔细讲解孵化的过程和操作方法。这样个二十四五岁的青年,个农村中的高小毕业生,现在在人烟稀少的北大荒被培养成了个精明强干懂ฦ得定的业务技术,又有定政治水平的基层干部。我从这里看到党的光辉,我非常高兴。忘记了我现在的身份,把他当个ฐ自己้晚辈那样欣赏愉悦。

我就要求开始工ื作,邓明春分配我和另外个ฐ姑娘起选蛋,他说这是比较容易,也是比较简单的轻劳动。我就到另间堆满了鸡蛋的屋子里,从箱箱的鸡蛋里,个个拿出来分别挑选,把好的,合格的,能ม够孵化的留แ在边。那个ฐ同我道的姑娘๤,她手能拿五个蛋,我只能个个拿,最多能拿两个,而且动作很慢,我怎么也赶不上她,心里很慌。原以为这是轻劳动,但半个ฐ钟头下来,我的腰疼了,手指也发僵,我开始坐不住了。我原来就患脊椎骨质增生,常常腰疼。九五二年曾到เ大连鞍山汤岗子治疗,后来又请中医针灸,疼痛稍有减轻,但直是个不治的痼疾。开始我为ฦ什么没想到这点呢?我总以为最好参加点劳动,却没有向农垦局农场或姜ä支书讲清楚。现在刚ธ坐下来选种蛋,轻劳动,才拣了半个钟头,怎好就不坚持,就对年轻组长说我不干,要回家去呢?我心里越嘀咕,腰越疼,手越僵,都急得出汗了。我心里想,是否先站起来,活动活动走几圈吧。并不是我不愿劳动,是身体有病嘛。可是我又命令自己,再坚持半个钟头,哪能ม干会儿就停手?又过阵,我眼花,头晕,要倒下去。幸好,这时走来了张振辉。他是饲料室的组长,个由á河北农村来支援边疆建设的青年,他是到孵化室来看热闹,看大右派的。他走进门,眼就看出我的不行了,忙说:“我说丁玲是啥样子,原来是个ฐ老太婆。呵!看,满头大汗,满脸通红,快歇息会儿吧。不要以为拣蛋不费力,从没有干过嘛。”他走过来拉住我的手,我就势扶着他才勉强站了起来,连腿也๣是硬的。邓明春忙从孵化室里走出来,抱歉似的说:“你回家休息去吧,身体好些了再来,不要勉强。”张振辉把我扶到院子里,阵风悠然吹过,我心里有点迷迷糊糊,觉得不该走,却很自然地慢慢走回家去了,顾ุ不上同他们告别,连交代声也没有。这第次上劳动课就这样下阵,我心里好懊恼呵!

十九远方来信

喂完了最后趟料,天色黑下来了。畜牧队打夜班的老王头正在各个ฐ鸡舍里巡视,看有没有没关好的窗户,有没有没关好的小门洞,看火墙的炉火烧得旺不旺。我走出屋子,踩着冻实了的鸡粪和嵌着白色羽毛的硬梆梆的沙土地走到院子外面的路上,路边都是积雪。漫天灰濛濛的片,只有太阳刚下去的那方แ还显着抹微微带紫或暗红的颜色;但这也不会长久,很快就要溶入那整个ฐ的灰濛濛里去的。我走在这里只是为着望望这灰色的寥阔的天,望望路边几株掉完了叶子的枯枝。路上没有人,即使在大白天,这里也是少人走的,这不是大路。点风也没有,是不是随着天,随着地都冻住了呢?不,不可能的,风总是会移动的,天的那边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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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玲自述